楓葉紅的時候,整個大安溪邊一片雪白,那是一種芒草的花。三十幾年來,惦記著它;那綿延數十公里宛如皚皚白雪的景象,曾給我無數的啟示,也洗滌了鄉人的心靈,讓我訝異大自然的神奇,更令人留戀不已!
大安溪發源於雪山山脈、大霸尖山、東洗水山、樂山等地,自馬達拉起流過梅園、象鼻、雪山坑、東盛、卓蘭、土城、日南一帶而出海,為本省主要河川之一。而「卓蘭」這一個有著像詩一樣美麗的小鎮,正是我懷念的家鄉。
安溪畔、綠水邊、流走了無情的歲月,改變了無數次的河道,卻載不走一絲絲我對家鄉的思念與感情。
三十多年前,家鄉是一偏僻的鄉村,鎮民克勤克儉;農村的孩子,每個人多少都有一份工作,只要唸上小學一、二年級,放牛、割草、看田水、餵雞、餵鴨、餵鵝、餵豬那是空見慣的事。到小學高年級,插秧、割稻子、耕田、挑擔子更是免不了的;不像現在的小朋友,猶如溫室中的花朵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像隻剛蛻皮過的軟腳蝦一樣。
記得小時候,住的是「茅屋三椽」,牆是泥磚土角,瓦是草,屋樑是麻竹做的。可是別笑它落伍,它的好處仍然很多:冬暖夏涼,也不怕地震,缺點是年年須換「屋頂」以及不堅固;颱風來時,大家都擔心屋頂被吹走,即使不被風吹走,便是「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的慘狀,遇到這種情形,只好搬水桶、臉盆、陶缸等容器來接漏下的雨水。
民國四十到五十年這十年間,我們臺灣的經濟並不像現在那麼繁榮,鄉下許多地方根本沒有電燈,道路也沒舖上柏油,全是石子路。晚上點的是油燈,而且是全家人僅守著一盞孤燈,光線既暗,又有油煙和臭味,可是奇怪的,那時候的學生並不像現在那麼多近視眼的。整家人守在油燈下的夜裡,喝茶、談天,自老祖父到小孫兒,許多是一家二、三十口,吃同一鍋木柴火燒的飯;住的是茅草屋,穿的是粗布衣裳,而且是家人自己裁縫製作的;行的工具-大都是步行-走路,儘管翻山越嶺亦如此;上山工作、下田耕種走上幾個小時的路,沒人覺得辛苦,挑擔子百來斤仍能健步如飛。
農村早年的生活是恬淡而清苦的。交通不便別說,物資也不豐富。家鄉在民國五十年以前,大部分農田都種植水稻,農忙季節裡,幾乎全家大小都要出動,壯丁割稻子,挑重擔,婦孺幫忙晒穀子,捆稻草。插秧的時候,壯丁插秧,婦女、小孩挑秧苗,完全靠人力。耕田時靠水牛,那時候農家養一、兩頭牛的多的是,現在想看一頭水牛都難了,代之而來的是「鐵牛」-耕耘機。
水牛是有生命的,凡有生命就有感情;所以農家人都不吃牛肉-連肉牛也不敢吃。大安溪畔,正是我生長的地方,也是我們放牧耕牛吃草的樂園。
大安溪本流中的水,混濁的時候多於清澈,只要下場小雨,溪水便灰黑混濁,常夾雜著有機物,肥沃了田土。因此,早年的故鄉,水稻年豐收,曾有一度為苗栗縣的穀倉。
溪畔河床上,生長著無數動植物,有族群,有群落。溪邊有清澈的小泉水-這是童年生活中最難忘的經驗。農閒時間,成人靠打零工賺錢,「養牛」便是小孩的天職。記得童年幾個堂兄弟負責兩、三頭牲口,每當週末、星期日,寒暑假都要到溪中放牛。有時騎在牛背上,吹著口哨,哼著農村小調,與鄰居玩伴五、六人組成一隊「牧牛隊」往未經開發河床的芒草群中放牧。
到了放牧據點之後,便讓牛獨自地去飽餐一頓,讓牠在倍受束縛之際,有個自由自在的機會。而我們更是樂得玩個痛快。
夏天,在大安溪中的泉水池裡潛水、游泳,鑽到水底下張開眼睛,一睹水晶宮裡的世界,成群結隊的平頷ㄌㄧㄝˋ,彩虹般的體色,黃色的鰭,青紅色的花紋,長滿追星的嘴巴,和粗首�A競豔鬥妍,看的我們目瞪口呆,實在太美了。石頭上爬滿了石貼-好幾種鰭鰍科的
魚類,有些像飛車一樣在水中穿梭自如,有的平貼在石頭上啃食青苔。川吻�鱆篞|把石頭會銜來做窩,雄魚還會護卵。饅魚躲在洞裡,探出頭來,伺機捕捉獵物,蝦子躲在石頭縫裡,伸出牠那兩隻大鉗子,夾住牠想吃的東西。台灣蜆和河蚌多的像細沙,俯拾階是。我們最喜歡蝦子了,光憑雙手,一兩個小時捉個十來斤沒什麼問題。只是我們並不貪心,放牛時帶便當,用過午飯,我們便將捉來的蝦子放在空飯盒中,捉滿一盒,見好即收。一種
戲玩膩了,我們就換花樣。
拿起畚箕放在小溪的下方,由堂兄弟看著,其他人上方踩水,溪中的泥鰍、沙鰍、小魚、大魚、蝦子、螃蟹,被趕到畚箕裡,一小時可捉五、六斤。
當水蠟蠋(香蒲)開花的時候,我們採下一隻隻像圓形冰棒的花序,玩裝作遊戲。有時候蹲在溪中撿河蚌和台灣蜆,蜆的閩南語叫做蚋,常常是「摸蚋兼洗褲,一兼二顧」(閩南語一樣押韻的),意思是撿台灣蜆的時候,褲子常弄髒,再蹲在水中又洗乾淨了。
早年家鄉的野生魚、蝦和其他野生動物,多得無以數計,經常在晚餐升火的時候才下溪,一鍋飯還沒煮好,便能釣兩、三斤魚。安溪河床上野兔及各種野生動物都有,而如今許多魚類和野生動物都瀕臨絕種的厄運,實令人惋惜與痛心。今日的兒童,終日只能守住電視機或電腦,難得再去吸收大自然的清新空氣,實在可惜、可歎,更覺得現在的的小朋友,被升學主義壓得可憐。
曾記幼年放牛時,有時牛性大發,也會打起假來。我門家的牛,打鬥的本領排名在第二和第三,凡是看見排名第一的那頭牛來,我們便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如果其他牛隻來攻擊,我們就讓牠倆大肆發威一番,常常把人家的牛鬥得頭破血流,而回家因此而挨板子打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打過之後再讓牛兒去為我們復仇,出口怨氣,想想那時候也夠頑皮的。
有時候,牛會莫名其妙的發起牛脾氣,一路狂奔,回想當年年紀小沒力氣,被牠拉著跑也無可奈何。最氣人的莫過於被牛踩到腳;被牠踏到時,不管你罵牠、打牠、推牠,牠都置之不理,唯有牠氣消才肯干休。到現在我的左腳還有傷痕。而最有趣的是,有一次想跳上牛背騎牛,可是用力過猛,翻過牛背而栽到田裡便成倒栽蔥。
飲水的方式,在早年也很有趣。那時候沒有自來水,水源是山上的泉水。人們砍下桂竹,把中間的節打穿,按口徑大小順序排列地接起來。從水源引到家中的水缸,少說也要一兩公里遠。一處水源,往往是數十家分用,有時候也會為水而爭吵。記得我們家後院有塊空地,空地旁有個蓄水池,這可不是飲用的,它是用來洗衣服的。最早並沒有肥皂、洗衣粉這些清潔劑,當時最佳的清潔劑就是無患子的果實。無患子長得像龍眼,但是它不能吃,採它來洗衣服在當時挺合適的,漸漸地才有粗肥皂,以後肥皂、香皂、洗衣粉、洗衣膏這些是近一、二十年才有的玩藝兒。洗衣的方式,也從村婦蹲在溪邊、池邊,三姑六婆在一起張家長、李家短的閒聊,邊聊邊洗地演變成現在的電源一開就一切代勞,既不用搓也不須揉。
煮飯在早年是一門藝術,燒的是柴火,必須火候恰到好處才能煮的香。煮飯開時,柴火就得褪去,留下碳火,否則燒焦了,準會挨大家長的罵,從前大家庭,人口眾多煮一鍋二、三十人吃的飯,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而一家之主,通常都祖父級的,非常有權威,也最疼會煮飯燒菜的巧媳婦,以及莊嫁方面比較能幹的兒子。由於煮飯需要柴火,因此土塊厝大門的兩側都排滿劈好的木柴,只留下窗戶部分空出來。年輕力壯的大人,工作之餘用斧頭劈木柴是件附帶工作。劈木柴時,常有木屑會彈起來,往往會打重中旁觀者,所以老人家常告誡而孫﹁可以看人吃肉,不可觀人劈柴﹂。撿拾柴火,平常是婦女或大的孩子的事。而颱風過後,大安溪也常會沖來水流木,那是從國有林場被洪水沖來的,壯丁遇到種機會,自然不會放過,甚至有時也會因此而發筆小財。然而,這是一件危險而辛苦的活
兒。一來溪流洶湧,許多鄉親為此而葬身溪中;二來撿拾國有財產也侵犯了國法,運氣不好的就被抓去坐牢!
近二十年來,家鄉的稻田,大都轉作而種植果樹,葡萄、楊桃、柑橘、柳橙、梅、李子桃,應有盡有;種植果樹,不但富足了鄉親的經濟,也大大地提高家鄉的知名度。每逢假日,由於觀光果園的開放,吸引了全省各地的遊客擁向這一如詩如畫的水果王國。
從一偏僻的小鎮,搖身一變,竟成了遠近馳名的「果樹之鄉」。家上鄉親勤僕的本性,政府正確而前瞻的輔導,交通改善了,路面舖上高級的柏油,蘭勢大橋橫跨在大安溪上連絡卓蘭與外界,代替從前那既矮又彎曲的單行道和沒欄杆的小橋,再也不愁颱風一來交交通中斷。境內的產業道路四通八達,遊樂區也多了好多處:金葉山莊、常青谷......等捉蝦、烤肉、露營、垂釣都是好去處,而全鎮的觀觀果園更是名聞遐邇。春天來時桃花
綻放,李花潔白,夏天裡成串的紫葡桃令人垂涎三尺。一年四季都可採到的楊桃,既大又甜;秋天來了,橘黃橙綠,琳瑯滿目,美不勝收。冬天又有一季紫葡桃成熟。另外,大梨、幸水、新世紀、新興等各種高級水果並不遜於外國進口貨。如今,家鄉幾乎見不到插秧的水稻田,想吃枇杷,就找枇杷園;想吃楊桃,就找楊桃樹。一年四季,水果長年不斷。而穿梭在各種果樹的花間蜜蜂,更增加了幾分熱鬧的景象。
二十年來,卓蘭從一個偏僻的小鎮,變成了熱鬧的小城市。一棟棟樓房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一片片果園欣欣向榮。家家富足、康樂、和諧,果農們個個臉上了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煮飯用的是電鍋、電子鍋;燒菜也改用瓦斯或天然氣,再也不必為沒柴而煩惱,再也不必擔心飯會燒焦。洗衣有洗衣機,不必再採那樹上的無患子,洗衣粉或洗衣膏一倒,插座插上電源,開關一扭,一切處裡得乾乾凈凈。出門再也不只靠11號公車,機車、家用轎車多的是,真是應驗了劉伯溫的預言:﹁五百年後,烏龜滿街跑!﹂他所說的烏龜,指的就是汽車。
穿衣更是容易了,一上街,成衣到處都有,物廉價美,寶島經濟起飛,帶動了各行各業。而家鄉的進步,是從種植香蕉到種植各種水果,進而開闢關光果園而來的。
弱冠以後,我便負笈風城唸師校,畢業後移居石岡鄉,每當佳節返鄉省親,眼見家鄉一次比一次進步,一天比一天可愛,心中感到無比欣慰。
然而,在進步之餘,也不是沒隱憂:隨著工商的發達,由大家庭演變成小家庭,昔日大家長的權威不復多見,家庭倫理正遭到莫大的衝擊;社會的公德面臨嚴重的考驗。另外,工業的污染,農藥使用過量,對生態的平衡產生了不利影響。公德心的倫喪,溪中魚蝦漸漸減少,昔日童年的景象不復存在。垃圾的問題嚴重,成為棘手的事兒。進口的水果和國產品競爭,難免果賤傷農。創業維艱,守成不易,如何才能使家鄉更進步,實為值得關心的問題。
現在,又是一年芒花染白大安溪床之後,花絮紛飛,無情的歲月,就像那牆上的日曆般一張張地撕去,像那溪水流入浩瀚的大海!而溪水卻一天天地乾凅,不知那天會枯竭。上游若不再造林,大雪山林場再砍伐樹木之後,有朝一日,恐怕連大甲溪也會乾掉。
回過頭來回想童年生活,雖然物質上並不十分富有,但在精神生活上卻是年年豐收。而如今,經濟是比從前富裕了,心靈深處卻比從前空虛,若時光能倒流,我倒願過那種平淡而精神生活富足的生活!
當然,如果在物質生活充實同時也能提高生活素質,二者並不偏頗,那故鄉的生活將是理想的。許多現代科技,帶給家鄉許多的方便,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出門有車代步,吃、穿不愁,飲用的自來水是自送上門來,住的是高樓大廈,實在太舒適了。如果能夠注意意國民道德,大家遵守社會秩序,安份守己,並對我們的野生朋友注意保育、保護生態完整,人人消除髒亂,保持泱泱大國民風範,再加上過去優良傳統,故鄉將會更進步。
人活著,不只是為了今天,更重要的是,要創造理想的明日。今天很好,明天應該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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