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
詹見平
步入專四,是一個令人徬徨的年頭,雖然在學校的訓導方式上,已解脫了「緊迫釘人式」的羈絆。
幾個上把年紀的老師,都殷勤的勸我們:「四年級了,專四就等於大一,要懂德時間充實自己......。」
「管你的大衣還是大一!反正專四就是專四;哼!大學招牌,高中管理!」老沈在氣憤中發牢騷,卻躲在老先生的背後,不敢直言正視,就是當著面慢謾罵的話,也要「指桑罵槐」,轉彎抹角。事實上,教我們哲學概論這位老先生,也挺厲害的,這麼巧,又碰上他是姓「泰」,我們給他取個雅號,叫做「太厲害」,反正「泰」與「太」古文同字。
很湊巧的,有一天我們六、七個自稱「酒仙」的同好,碰了兩位來路不明的同道,一個姓李,一個姓張,人家常說張三、李四、王五;也這麼巧,張、李湊在一起,加上我姓王名武,「王武」與王五音韻完全相同,就加入這個行列,成了「隨意三閒」。
「張先生,兩位是學生,還是......?」我問得很坦率。
「哦!張先生是窮教員加上窮作家,我們是同行!」我的話未問完,李儀山就搶著回答。
「窮加窮,可以窮上補窮罷!」我根本未涉足社會,什麼叫做窮,儘管知道,也無法體會,反正我家有的是錢......。
「窮教員與窮作家間,不是「加法」而是「乘法!」張如瓶突然打斷我的思考。
「張先生,這是什麼意思?我還不很瞭解,你能不能啟蒙啟蒙?」
張如瓶說:「窮加窮,還是等於窮,但是窮乘上窮等於窮上窮,也就是窮的平方!」
我越聽越不瞭解,它卻是越解釋越玄,只好跟他敷衍,一句「孔子不是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嗎?」
「朋友!此窮非彼窮也!」李儀山在旁插了一句,羞得我臉色通紅,大概也因為有不少酒精成份的原因吧!
老沈不知什麼時候,從我背後冒出來,我問他:「為什麼人總是喜歡幹一行怨一行?」
「他家的事,問這幹啥?」老沈不答。
「別人問題提出,不管你知不知道,馬上回答,就叫做曠達!」我說。
「呵!呵!言不及義。來!乾杯!」
我無可奈何,舉起酒杯,一碰之下,全杯找不到點氐酒精。
老沈忙著說:「好!好!這才叫做曠達!」
那晚,很遲才回到學校宿舍,武夜以後,學校大門都上鎖,學校躲得不見一個貓影兒,老沈不知為什麼那兒的老鼠洞都知道,帶著我們從「後門路」鑽了進去。
四上整個學期,不是沈醉在這種生活中,就是往撞球場跑,不然就是打牌、下棋,有幾個比較沈默的同學,無意間,也慢慢被我們同化。
在學校,雖然女生比我們多,但我們不怎麼喜歡同校的同學,一來「吹」的時候彆扭,二來,她們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見一線天,卻看不清錦繡大地。老沈倒是蠻行的,女朋友有五個之多,不知道他的約會課程表要怎麼安排?
不知那一個雨天的晚上,那幾個臭味相投的朋友又湊在我的寢室,談長論短。
「老沈!你那五個小妞怎麼排課程表?」老邱問。
「這個嘛!嘿!嘿!」
「同窗三年半,同床了兩年,還神秘什麼?」老呂接了一句。
「天下最好的保密方法就是公開。」我說。
「王武,你的社會經驗太淺,用這種原則混社會,遲早會吃虧!」老沈把他的經驗說出來,我才恍然大悟。記得培根曾說過:「一個人的修養,最好是坦白的心地和保密的習慣」。
老黃說:「難道多年來的交情,連這個也不能說嗎?太不信任我們了吧!」
「非也!你要知道:『隔牆有耳』,如要逼我說,我只能告訴各位:那叫做順其自然,至於怎麼順法,就看各人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老沈淡淡的解釋。其實他說了等於還是沒說。
寢室是規定十點熄燈的,我們在這兒談笑自如,不知惹了多少人生氣,但是我們從不理會他人,甚至連自己都不甚理會,那會想到別人身上去!我們繼續「蓋」,一面還吞雲吐霧,明知一支煙一大過,但到現在為止,只有一個低年級的被記過。
不知什麼動機驅使,老呂突然提起期中考的事來。他說:「咱們來比較期中考,看誰比較曠達!」
「好!這個好!別的不比,拿這個來相較,這回我可佔上風了。」整夜未開金口的徐竟然也破例。
「說說看,你到底曠達到那種程度?」老黃激他。
「嗯!期中考前,咱們都一樣,『買醉』,打『死漏客』和『斯墨克』,然後課堂上有多少堂睡多少堂,期中考時,一個字都沒看就考。」
「成績如何?」
「低空飛行,不過高出觸網一點點!」
「這能叫曠達嗎?成績還在網之上。我,除了與你相同之外,考八科有三科根你一樣,其他的當然是全班最高竿的!」老邱說著。
我不太喜歡多說話,只靜靜的聽他們爭辯,有時看這幾個朋友辯得臉紅脖子粗,暗地�媊控o好笑。
看窗外幾許星光,突寒撩起了遐思,雖然臉上是一付笑容四溢,其實我早已想到窗外,想到過去與未來,想當年,我也有輝徨的過去,何以今非昔比?雖然我靠著天賦,在這一堆之中,我的成績堪稱可以,但有許多時候卻感到愧對星辰珠璣......。
「教官來了!」有位低年級來通知我們,我們把煙屁股往空的鐵柱上擠,別說五年,就是我們在這�埵磾茪迨Q年也擠不滿。
「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別的同學想睡都睡不成,期末考已經到了,還不知道準備?」教官不知
何時進來,順手把寢室的燈火總開關扳下,寢室暗了下來。
老沈說:「咱們實在也該睡了,明兒見!」我也攤下撲舖蓋,三秒鐘不到,我就睡得四平八穩。常聽某些同學說失眠的滋味怎樣又怎樣,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失眠?
開夜車的時刻來了,班上素有夜車王的老牛,早就開得不像牛,精疲力盡,不堪我用指頭輕輕一點就會倒地。
「老牛啊!何苦呢?虐待自己!」我故意嘲諷他幾句。
「那有辦法,平常不聽課,晚自習又喜歡聊天、看武俠,現在只有開夜快車的份了!」
「還有救,不過,要小心,千萬不要陰溝�娷蔡謘A出了車禍就慘!」老朱抱著牛奶、雞蛋邊走邊說,看來他也是夜快車之友。
寢室�媯}稀疏疏的,人數不到八分之一,大概都去開夜快車了吧!
「老王!我想期末考好好的準備了!」老沈跑來找我,我已在半睡眠狀態才被他喊醒的。
「怎麼啦?你不再曠達下去!」
「不成了!我的天分沒有你高,你可以不讀就應試,我倒還沒有這種本領!」老沈好像有啥不
對勁,不然它四年來還不曾這麼悲傷過。
「老沈!有什麼心事是不?不然,有什麼不痛快,說來參考參考,同窗近四年了,何必隱瞞呢?老朋友!」
老沈被我這麼一說,不好再放在心中,才吞吞吐吐的說:「吹了一個!」
「吹了一個?」
「嗯!」
「哪個?」
「最欣賞的那個!」老沈說。
「姓陳那個大學的?」
「是的。」
「吹就吹嘛!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吹了一個算什麼?別忘了還有四個!」
「還有四個?老王你不懂,四個中有三個是逢場作戲!」
「那就找不是逢場作戲那個嘛!她高興,你快活,期末考就到,不要破壞情調!」我說。
「破壞情調?老王你是不是存心開玩笑?」
「老沈!這點你可要輸我了,站在第三者的立場,欣賞著匆忙中的人們,愚蠢的本性流露,我越看越有趣!」
「隨你怎麼說,我要去準備了,晚安!」
「祝你好運!」我繼續我的大好時光!夢周公,睡大覺。
偷閒的日子,總是容易浪費時光,最空與最忙是兩個極端,但兩個極端都過得令人莫名其妙。有人說:萬物靜觀知其德,我看了一整個禮拜,卻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期末考很快的展現,三天不知多少人被烤得焦頭爛額。
第一、二天是個轉熱的天氣,很多人揮灑自如,也有不少個是滿頭大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堙A可以縱觀全班的動靜,與橫看四面八方。
幾個曠達派的同好,很剛好的都穿插在其他用功的同學旁邊,好讓他們去施展千里眼的功夫和順風耳的技巧。偶然碰到最近開夜車所捕捉到的一絲短期記憶中的靈感,也要藉題發揮一番。
考哲學概論那堂,很不巧的碰到舉校聞名的「快槍俠」監考,我知道那些酒肉至交一定大歎「糟了!」
我依然看著全班動靜,千姿百態,花招特多,快槍俠只好抿嘴傻笑。我答完卷,便趴在桌上睡大覺,下課鈴響時,快槍俠才跑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要我繳卷。
張開惺忪的兩眼,老沈站在我旁邊,問道:「輪到你有心事啦!」
「沒有!我看著太多的花招,使我眼睛累得不得不閉起來休養休養!」我說。
「唔!這麼說來,該很有趣吧!」
「是的,不信下一堂你也可以欣賞欣賞!」
「那我們來交換一下座位!」老沈說。
我說:「好的!」換座位的那堂正是考最精彩的文學史,我想老沈一定捧腹大笑。
期末考的第三天,是個陰霾霾的天氣,徘徊在低空飛行的人可能更加緊張,有許多人確實被考試壓得透不過氣來。
很不耐煩的等到這學期最後一聲鈴響,我也歎了一口厭煩的氣!
踏出教室門口,老黃跑到我面前來,氣喘喘的向我說:「老王!下學期不敢了......。」
[回溪畔文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