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峰巒足底青

                                                                                        詹見平
    卸下一份庸俗,欲捕一谷蒼山的深幽。

    ㄔ亍在生命的路途上,何處不是青山?只是人類偏要走在青山之外,敬而遠之罷了!當我們踏入武陵時,農場梨園出現今年冬天的最後一期登山隊旗;在道路上,老遠就可看見碧桃含著粉紅色的笑  向我招手,要我過去欣賞她的嫵媚風姿;而登山道上的小草卻提醒我:要是不及時上山的話,無情的日光會將皓雪融化!

    我只是為了登山而登山,雖然全隊有說有笑,但是談了等於不談,而笑聲之中,也含著幾分令人費解的晦澀;走在迂迴的山路上,我反覺得比走生命旅程要平坦得多!

    數一數年紀,已經不是那種見月說花訴童衷的季節了!真擔心會失去孟子所說的「赤子芳心」,巴不得趕緊學年輕;記得兩年前登玉山時,也是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無限寂寞,社會適應的困難一直沒有辦法突破,內心只是慚愧而不是悲哀!看兩旁的老松,蒼勁挺拔的在山坡上矗立不撓,頓覺自己渺小起來。

    記得武陵之夜,大家正開心的玩個痛快,難得人生幾回無憂無慮的時後,禁不住的大叫一句:「一日無憂小神仙」,偶一轉眼,隨即發現牆上貼著普麗龍裁成的標語;一邊是在咱們學校大禮堂的「平凡、平實、平淡」與「盡心、盡力、盡責」這些正是現時代青年應有的修養,我願實行它。另一邊貼的是「濯足萬里流」,是當年陳藩在他紊亂的居室之中,被
他叔父訓不整內務時,曾回覆其叔父說:「大丈夫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我們不幸的生在這一代,又何驕傲的生在這個能發揮自己才能的一代,願凡我中國青年,都能展開「智慧」的雙翅,像海鷗遨翔在太平的天空,為國家社會而奮鬥。

    賴領隊的哨聲響時,我們踏上了七卡之途,因擔心同行三位不曾登過山的同學而不安眠,天寒倒不是重要問題,麻煩的是全隊有近百名學員在床上擠沙丁魚;我懂的欣賞夜深林�堛漲蛣M旋律----森林天然音樂,說是貝多分的月光曲,天上又是星多月不明,假如說是第九交響樂,又不見那團樂師在何方,漫漫長夜不知何時旦!不過我要聲明:這是「享受」而不是「受苦」!我靜靜的「打坐」捱過一夜,傾聽大自然的呼喚與嘆息,它要我「莫惜金縷衣,惜取少年時!」記得曹操曾寫:「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李白要人「莫使金樽空對月」而柳永卻嘆:「良辰好景虛設,便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見仁見智,這種場合,一百個人,一百種感覺觸,要是杜甫來,他又要唸:「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啦!我只像一隻朝生暮卒的蜉蝣,但希望能在短暫的歲月中,為國家民族貢獻出自己的所有。

    當森林中那聲尖叫,使我想起次日的責任務--照料同學;俗話說的好:「同行不如同命!」何況胸前還掛著一面「團結自強」,我知道:「整體是大於部分的總和」,每一個「個人的力量」總是單薄。據說雪山有狗熊,剛才那聲尖叫,大概就是吧,真想跳下床來獵牠兩隻,倒給大腦神經上的記憶纖維浮現「禁獵三年」而禁止。走過小木橋( 我應該叫它做棧道,因為玉山上是這麼叫的 )又是一天的行程開始;全隊的距離越拉越遠一路上,有些學員談得情投意合,有些卻是十一路公車誤點,速度快的,早就一馬當先報信去了。王與我邊走邊聊天,陪著他欣賞山的莊嚴穩重及兩旁看不完的風景。我知道他很可能患高山病,故意介紹植物名讓他分散害怕心。

    垂絲地丁就賴在一棵不知名的樹上,它還算有良心:「與寄生共同營業」--一齊製造養分。這邊有許多不知是楓寄生還是槲寄生的,偏把寄主的養料完全取光,而自己卻得意洋洋的養得肥肥嫩嫩;它那曾想到:「當寄主命歸九泉之後,它自己的生命還有多久?」

    往三六九大飯店的道上,看見兩位女學員已快走不動,我想幫她忙,表是一下「團結互助」,沒料到:「人性中的成分竟是愚蠢多於聰明」,不要我閒插手,正好,還有許多學員要我照料,而且還得照顧將患高山病的王,不過,既然出門,就應該彼此關照,不必拘泥太多!遺憾的是:此行沒邀請一位真正能談心的人,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
多!」大部分的時間裡,都在靜觀峻嶺青山的剛毅,無語問蒼天,也學山的宏偉與高尚。

  三十年前看山山是山,三十年後看山山依然,只是花甲人顏鬢髮白,豈知屆時是否能重來?仰望山上,只好與它共話心音,否則我也會學柳永嘆:「良辰虛設」呢!
      
  第三天是登主峰的日子,聽說是個大高潮,嚮導姑妄言之,我就姑且聽之,準備好一切,穿上那件舅父在德基水庫穿的「寶衣」,王說我很像「阿姆斯壯」,我不管像什麼,反正「壯」是登山的本錢;紮上S腰帶,順便把雨褲帶上,準備滑雪,領隊下令出發時,大家都爭先恐後,惟恐雪會立刻被日光化成水似的,我從最後一個走起,越過泥濘路,進入有冰路
的黑森林為止,欣賞了好多個朋友在雪山上跳「葉門步」的豐姿,一越,超過了十多名。

    在黑森林裡,我們費了不少力氣與花了將近一百二十分鐘才通過。那裡的雪被前些期隊的朋友踩硬了,結成冰塊,太陽一照,冰溶成水,如履薄冰,個個戰戰兢兢,稍一分心,就會想起武陵之夜那位吳老師唱的:「我褲破子了!我褲子破了!」「了」字要唸成「蓼」才夠意思呢!冰上的水最滑,要享受滑壘的滋味,非踩它不可,我也把握了練習的機會,在四年
登山史上,寫下光榮的第一次滑跤,真神氣;這段路要是有人說它坎坷的話,他就不懂人生的精神享受,要知道:「順境使人墮落,為有逆境才令人進德!」我一向身手矯捷,滑了一次學會之後,就快馬當先,幫了幾個四腳朝天的學員起來之後,就直接照顧一位同學到山麓。森林裡,潔白的雪像少女那樣純潔的吸引人,有個前些期隊的朋友,禁不住它的誘惑,吃
了雪,那知「黃銅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裡頭空!」吃了竟患急性胃腸炎,害得幾位三六九大飯店的服務先生手忙腳亂!人道是:「識時務為豪傑,知進退是英雄」我一向也略有膽識,但是沒那種雅興去嘗試胃腸炎的滋味,雖然咱們這隊還是有人吃了它!

     繞過冰河的當兒,我已名列地第五,因為有不准超越隊旗的「戒嚴令」,這才使我減速慢行,這回使我有時間舉目四望,森林中的蒼松,真令人敬佩,出乎意料的正直,問今日社會幾人如?走到冰斗處,只剩下兩名好漢在我前頭,看個清楚,第一位是手執冰斧的嚮導先生,三人緊接著一步步的登山;在學校,一向訓練有數,而且舍下有座山園,植果樹,我把
它叫做「紫霧山」,天天在紫霧山上下來回的走,今天爬雪山反覺比訓練更輕鬆。

     我們三人直登三八八四三角點,我光榮的排行第二,往下一看,學員們一個個小得像螞蟻。我在山巔打坐十分鐘之後之後,才有五名好漢登上山。

    站上山崗,嚮導先生介紹四周大山;北可望大霸尖山,相去不遠;東望南湖大山與中央尖山,南眺奇萊連峰,並且還稍微能看見合歡山!西南那支就是兩年前站在于右任先生銅像旁耐個二十分鐘的東南亞第一高峰。常聽說:征服一山,就像是打一次勝仗,俯視足底下萬座峰巒,突然發覺,人生的旅途還很長!

    我一向愛好浩瀚海洋的開闊,曠達使我織成許多美麗的夢網,雖然愛幻想是年輕人的毛病,但生活在幻想中卻是年輕人的權利,我願乘艘夢舟遠航。

[回溪畔文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