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基隆、臺柱他們都還在床上修練，邱義標和我就從寢室逛了出來。
羊蹄甲和鳳凰木不堪昨夜風雨一襲，斷的斷、倒的倒；顯出幾分受挫後的淒涼。
沿著尊師路兩旁植下的椰子樹很綠、很高；那已是數十年前的歷史了。
滲滿空氣的絲絲細雨，綿綿的漂在所能存在的每一個角落，數一數，已快到收拾行李的日子。
好快！五年在學校過得像夢一樣。記得小時候，騎在牛背上，短笛嘹亮，無憂無慮的情景，已非昔日的胸懷了！
那天，邱義標滿心淋濕的對我說：「該是奮發的時候，再也不是強說愁的年齡！」拾起盈筐的希望，抱著對每一個人的祝福，「路」總是遙遠的。
猛然抬頭，突然發現從女生宿舍走出兩個清湯掛面型的；我一眼就可從她們背影中辨認黃淑芬和呂素雅。一個手裏抱著厚厚的外文線裝書，一個抱著十三經，想來她們一定Ｋ得津津有味！
我們都來至南部，呂素雅、黃淑芬、邱義標和我，小時候經常到我家對面的小溪裏捉螃蟹、釣蛤蟆；也經常在一塊兒放牛。說真的，我們到了初中二年級，連火車都沒看過。我們也經常吵著要去旅行，一直都沒得到允許。那個時候，我們都爭得很激烈；呂素雅還曾經強硬的對她父親說：「我說要去就要去啦！按娜！( 閔南語 )」話還沒說完就挨了她父親兩巴掌，然後是一串的農家教育法，什麼碎磚塊啦！拉耳朵啦！跪竹節筒啦！統統出來。黃淑芬跑來告訴我的時候，呂素雅已經被關在她家那間最暗的儲藏室裏。我們想救她出來，邱義標天真的說：「我們用椅子墊高，從窗口把她抱出來，然後放個稻草人進去，然後我們就可以偷偷的去旅行。」
那時候，我好像很懂事的說：「不成！我們這樣做，不但救不出呂素雅，搞不好，我們會一樣的被關起來。」
黃淑芬說：「那怎辦？」大家都默默以對。
三個小鬼在儲藏室旁束手無策，真是傷透腦筋；缺少一個同伴，誰也感到不舒服。討論的結果，無論怎樣也得想辦法給救出來！
時間從指縫溜過，太陽很快躲下山去。天黑了，我說：「咱們該回家了！」
「可是呂素雅還在裏面不能出來呢！」
「沒辦法，至少今天晚上她要在裏頭過夜。」
「儲藏室裏有蚊子，還有鬼呢！」黃淑芬說。
「你怎麼曉得？」
「我聽大人們說的......」
「淑芬！淑芬！」
不知什麼時候，黃淑芬她媽媽來找她，我和邱義標都緊張起來了，她自己倒是十足的鎮靜。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在這兒幹啥？」黃淑芬她媽媽有點焦急的問。
「媽！呂素雅被她爸爸關在儲藏室裏，妳把她救出來好嗎？裏面有鬼呢！」
「小孩子不准亂講話，媽先帶你回去，再來告訴你呂叔叔。」黃伯母接著說：「邱義標、詹箴穆，你們兩個也該回去了，免得父母都在擔心你們。」
黃淑芬跟著黃伯母一道回去。邱義標和我一起回家，我們是鄰居。
邱義標一進門就被罰跪算盤，我想替他辯護，已來不及了，我也被拉回家跪在大廳的神桌前。
過了幾天，我無聊得很，跑去找黃淑芬玩。那時剛剛放寒假，我們都有共同的抱負：早一天離開家鄉到外地去求學。
星期六那天，很巧的，呂素雅被放出來了，她只是被關了一個晚上。在路上，邱義標也跑過來， 四個人湊在一起，邱義標又提議去爬山。當然每個人都嚮往山的莊嚴與宏偉。
「大家都想，我看咱們還是先請准了再說，免得又像上一次被罰跪算盤什麼的！......」
話還沒講完，黃淑芬就嗤嗤的笑起來，她上次大概沒挨罵。我們四個當中，她家的經濟情況較好 ，又是么女兒，難怪她是家裏的寶！
呂素雅倒懂得幽默的對她說：「妳烏龜不要笑鱉，同一個洞裏歇！只不過你的運氣好些！」
「好了！好了！我們不要再吵，詹箴穆你哥哥不是很喜歡爬山嗎？我們把他拉出來當嚮導。」黃淑芬沒忘記我們明天要登山。
「好！我門這就去找我哥哥。」我說。
「哥哥！明天帶我們去爬山！」我好像在命令他。
「小鬼那能爬山？爬山是門大學問！」哥哥說。
「對！就是因為登山是大學問，所以我們喜歡。同時有益身心！」邱義標也好像很懂事的說。
「詹大哥！帶我們去吧！反正現在是寒假，同時讀書太久也很膩！」黃淑芬說。
「好吧！明天就陪你們爬吊心山，叫你們提心吊膽！」我們都高興的跳起來。
接著哥哥說：「外出時一定要得到父母允許，你們回去一定要說詹哥哥會帶你們去，家人一定會准的。明天早晨七點鐘，在我們村子那條牛車路和汽車路交叉那個老松餅店集合。明天要準備午餐和水壺，同時要戴運動帽。黃淑芬和呂素雅妳們兩個明天要穿長褲，不可穿裙子。」接著哥哥又說：「今天晚上要早一點睡，明天才有精力！晚上可以不啃書本，爬山定能舒暢。」
全村好像只有哥哥才瞭解我們，畢竟他是過來人。哥哥現在在臺北唸大學，從前他參加大專聯招那段日子，也是拼得死去活來。
星期日早上，大概是我起得最早。六點鐘，我就跑去找邱義標，他還在睡懶覺，他媽媽才把他叫起來。
我們準時出發，一路上有說有笑，邱義標問起哥哥：「初中畢業後，到那兒投考比較好？」
哥哥說：「這很難說，在我們新田村附近沒有什麼好學校，只有去北部唸書比較理想。」
黃淑芬提起興緻說：「聽說女孩子唸師專不錯是嗎？」
呂素雅說：「師專畢業當老師也很神氣。」
邱義標說：「師專聽說很難考，不知那一年好像五、六十個才錄取一個。」
我沒發表意見。
哥哥說：「是難考沒錯，不過只要你們肯努力，還是可以考上的。我們這一帶的，家庭環境都不是怎麼好，唸師專相當不錯，何況為國家培育下一代，教化民族幼苗是一件值得驕傲的！」
我還記得不知從孟子的那一章看到：「君子有三樂，......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樂也。」於是我們四個抱定決心。
這一天，我們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黃昏時，滿意的下山，太陽照在池塘裏，五條倒影映在水中美得像幅畫。
第二天，是我們返校的日子，昨晚就跟邱義標約好，去找呂素雅、黃淑芬她們，然後去找陳老師指導。陳老師是師專畢業的，後來參加中學教師檢定考試及格，他教我們的代數和理化，有人說這實在很奇怪，我們那時候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下課後，我們找到了陳老師。他很樂意指導；不過他一直鼓勵我們最好唸高中，同時建議我們考北聯，我們根本莫名其妙。
其實，那時候我們一直堅持著決定的事，只是彼此心照不宣，陳老師當然也略知大概。
開始了每天到學校啃書的生活。我們村子雖然「老古板」氣氛很濃，不過孩子們讀書，大人們倒很讚成。因此，呂素雅她爸爸，也不再那麼兇了，有時還會從山上帶些香蕉、橘子回來給我們當點心
。
算一算日子，距離考期只剩下四個月，應該開夜車了。從那天起，我們發誓不再去捉螃蟹，也不再去爬山、遊玩，一切等考完再談。我們還勾過小手指，四個都有。
寒假結束了，哥哥要回臺北註冊。爸爸叫我送他到火車站( 當然是幫忙抬行李 )，我自己不敢去，把邱義標找來。邱義標建議去找黃淑芬他們，我贊成是理所當然的。
那天是週末下午，我們已經註冊完畢，還沒有正式開學。哥哥收拾好行李就要出發；其實哥哥用不著這麼急的，距他們學校開學還一個星期多，他大概要提早去陪他的維他命Ｇ吧！我想。
我們從新田村出發，陪哥哥到新市火車站。汽車上，我們卸下一分庸俗，欲捕一片漫妙的蹈浪，一點多鐘後，我們到了新市。火車載走哥哥，也載去我們對他的祝福；他離開前也鼓勵我們用功。
第一次出門來，不敢耽擱太久，火車走後，我們即折回村子。
星期日，我們都忙著準備第二天的正式上課。陳老師來看我們，他說呂素雅的書房太暗，我的書桌太高( 其實我並沒有書桌，現在這張書桌還是哥個的 )，邱義標的椅子太矮，只有黃淑芬的才勉強及格。他要我們一塊兒到黃淑芬她家讀書，黃伯母一口就答應了。
四個月就這樣的，四個人湊在一起，有疑問的互相討論，發現重要的彼此通知。一個學期下來，我們把三年來的功課都Ｋ得爛熟，畢業考簡直就像喝稀飯一般。那時距考試只有十多天了，我們依舊
在黃淑芬家，約定誰要是考不上，考完試就要罰他請客。到了考試前一個晚上，我們都睡得很早，那是哥哥告訴我的經驗。
考試那兩天，我們都認真的發揮潛力，期望離鄉求學之夢能夠實現。
終於，我們的苦心沒有白費，我們都考取了，「夢」也真正實現。
邁入生命的第三季，開學的時間快到；我們都在忙著收拾行李，媽也在幫我忙。臨走前，媽三囑咐四叮嚀：叫我一定要多穿衣服，要會自己照顧自己，還要好好用功，還有，沒有錢的時候，趕快寫
信回來，家裏有前定馬上寄上，要是沒有錢，她會先向張伯母借......。在父母面前，我們真的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現在回憶那些情景，眼淚都快掉下來。
十六日是開學的日子，因為路途遙遠，邱義標首先找我，約定時間一道去。我說：「不如去找黃淑芬、呂素雅也一道走，將更有意思。」邱義標點點頭表示贊成。於是我們決定十五日清晨就出發。
到學校已經下午四點多鐘，我們先找到了寢室床位，整好內務，忘了約黃淑芬她們，那晚只有邱義標和我一起去吃晚餐。
註冊完畢，剛剛開學那一個月，實在想家。後來漸漸地，同學熟了，也認識了基隆和臺柱。鄉愁便逐漸淡了下來。
韶華易逝，光陰就從指縫中溜走四年半。一向很少回家，當臺柱問起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每年除了清明節回去慎終追遠，憑弔祖先之外，我總是喜歡呆在學校。
基隆問我：「老是看你匆匆忙忙的，不懂得悠閒的樂趣，你在忙啥？」
我不曾回答這類問題，心裡只默默的想：自己的命運，只有自己才知道怎樣去建築。
四年級的寒假，像流星般的閃逝過去。這一天早晨，邱義標和我從寢室出來，一眼就看到黃淑芬她們兩個。由於學校功課繁忙，加上我和邱義標都懶得參加各種社交活動；在學校四年半，我只去找過呂素雅一次，那還是清明節回家那次，呂素雅他爸爸要我幫他傳話的。黃淑芬也只在圖書館碰見一次，只寒喧幾句就走。早晨是黃淑芬先叫我過去，她問我有關分發的事，呂素雅也跑過來和邱義標搭訕。
「畢業後，你希望回鄉去嗎？」黃淑芬問我。
「很難說，心裏也感決相當矛盾。」我回答。
「考慮什麼？你們男孩子應該爽快些！」
「話不是這麼說，雖然豪爽是男人的本性，但考慮至少是必要的。」
「希望能聽聽你的計畫。」
本來不想說出我的看法，無奈她殷勤的追問，不得不告訴自己的抱負。
在我們談話時，邱義標和呂素雅也正在討論這些話題。基隆和臺柱不知什麼時候溜出來，向我們扮個鬼臉，有點像小學生的頑皮相。
基隆說：「你們在這兒蓋什麼？好像津津有味。」
「我們在討論分發的事。」邱義標說。
「嘿！分發是他家的事，你管他！」臺柱輕蔑的插了一句。
「不！不！聽說上一屆的老大哥老大姊們就被分發搞得一團糟！」基隆替我們辯解。
「對了！你們想不想『拜土地公』？」基隆接著補了一句。
「什麼叫做拜土地公？」
「這很簡單：農人拜土地公可以五穀豐收，商人拜土地公會賺大錢，小鬼拜土地公會乖乖的長大......。」
「咱們呢？」
「咱們拜土地公，可以『以空間換取時間』！」
基隆解釋著，沒有人能立刻聽懂，基隆是富有聯想力的人，講話經常很「玄」。
我想了老半天才頓悟，根邱義標蓋了很久以後，他才知道什麼意思。黃淑芬和呂素雅是不會瞭解的。
邱義標：「我有我自己的路，不想去拜土地公，管他分發到那裏去。你？」
我沒回答，我知道邱義標準備參加高考，而我倒想服完兵役後繼續深造。基於目標不同，環境自然不能一樣。就這樣決定星期日去找姊姊－－三年前參加澎湖海岸動物標本採集結識的義姊。
姊姊也是我們學校的校友，比我早三年畢業。平常談話中，可以體察到她也深受分發之苦；今天和她提起這些，她幫忙我出些點子，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畢業會考結束了，填了分發志願。「平常有燒香，神總是會保祐你的！」我被派到一所不大不小的學校，離火車站不遠，交通相當方便。邱義標分發到一所很偏遠的山區學校，每天要走三、四個鐘頭的路才能到，沒拜土地公，有什麼辦法？可是邱義標很篤定，乾脆租個房子住在那兒。
之後，又迷迷糊糊的磋跎了三年，那時日子在麻木中逝去，生活過得像啜引蒸餾水；我們都失去聯絡，也不知黃淑芬和呂素雅分發在何處。我們學校每天都有大人物來視察，又經常有什麼模範學校的觀摩教學，名堂一大堆，根本沒時間去理會她們到底在那兒。每天只累得像隻鬥敗的公雞，躺上床不消一秒鐘就入夢鄉。
好難得的，有一天颱風來了，全省停課兩天。
一向忙慣了，這天放假反覺得無聊，腦海中浮現心理學老師所講那兩句話：「忙碌剷除煩惱，閒空增加憂鬱」，越想越有道理。忽然門口「刷！」的一聲，嚇了我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報紙來了；順手拾了起來。
打開一看又是中東戰爭復發，又是一連串颱風來襲。這些全成了舊聞，只見左下角有張照片，挺帥的，也挺面熟的，旁邊有兩三行字。看個究竟，原來是：「邱義標，現年Ｎ歲，臺灣省南投縣人，今年通過全國××高等考試，名列第一。」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當年還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今天竟然高考及格了，看來還是受「不拜土地公」所賜呀！而我至今仍然一無所成，不覺心中赧然......。
[回溪畔文存]